王育德紀念館:獻一生予臺灣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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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德紀念館在其故鄉臺南終於落成開幕。王育德因流亡日本,他的作品在臺灣長期一黨獨裁的體制下成為禁忌。王育德終其一生投入臺語研究,為臺灣的自由民主奮鬥不懈,來不及看到開花的成果,於1985年辭世。紀念館記錄了王育德的一生,也同時為臺灣戰後史及臺灣意識及認同留下註記。

王育德紀念館於臺南開幕

2018年9月9日家父王育德(1924~1985年)的紀念館在臺南揭幕了。紀念館位於臺南市知名的吳園内,池畔排屋的其中一間,離家父故居也很近。在家父第33回忌日的這一天,現場佈滿了由李登輝前總統等各界人士送來的花,這些花,不是追思的花,而是祝賀的花。象徵著這天是一生奉獻給臺灣,因而在國民黨獨裁政權下無法回到祖國的家父,終於得以返回故鄉的日子。一直在身旁支持著家父,今年已經93歲的家母也一起出席了開幕典禮。

開幕儀式首先由歌劇歌手古川精一獨唱「祖國臺灣」(作詞作曲王育德)。莊嚴肅穆地演唱「臺灣爲吾祖國,生於斯,死於斯」的歌聲,感覺就像滲入擴散到這塊生育養育父親的土地。接著由師範大學的合唱團以標準的日語演唱了家父喜愛的歌謠「故鄉」。當聽到「總有一天達成志向,返回故鄉,山是故鄉明,水是故鄉清」這段歌詞時,一直忍著的淚水終於潰堤。

詩人李敏勇朗讀了特別爲這個日子所寫的「流亡、歸鄉─紀念王育德前輩」。之後、由來賓們講述關於家父的生平事跡,最後由我們遺屬致謝辭。值得一提的是整個典禮儀式都是以臺語進行,呼應了家父主張的「臺灣人必須看重臺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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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德一生追求的正是臺灣意識

關於開設「王育德紀念館」一事,從以前就有臺南市的文學家及臺語研究家提案過,一直到2016年5月,蔡英文政權正式成立之後,當時的臺南市長賴清德才下了勇敢的決斷。而後,文化局致力於建築物的整修,我們遺屬則專心整理遺留下來的物品,列清單。據説一般設立故人的紀念館時,常因遺留物分散,光找齊展示品都要費相當大的心力和勞力,但家父剛好相反,因爲留下的東西太多,讓我們難以難取捨,倍感辛苦。其實是因爲家母只要是和家父有關的事物,就連小紙條也捨不得丟,全都保留了下來。

完成後的紀念館裏,展示了家父橫跨第二次大戰前後的日本和臺灣相關的諸多遺留物品,所有的展示都用中日雙語並記的方式(一部分用臺語加以説明),可以看出參訪者不只臺灣,也有很多人來自日本。開館幾個月後,就收到參訪人數已經破萬的令人喜悅的通知。

前面寫道,賴清德的“勇敢的決斷”是有其理由的。一般公家機關主導的紀念館,幾乎都是像夏目漱石或森鷗外這般家喻戶曉的人物,但在臺灣其實知道王育德的人並不多,再加上家父直到61歲過世之前都還被列在國民黨的黑名單上。令人想到,臺南市之所以決然地幫此人開設紀念館的背後,不僅是要紀錄王育德的個人事跡,更要記下臺灣的戰後史,以及王育德不斷追究尋求的臺灣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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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事件後流亡日本

王育德1924年(大正13年)在臺南市本町(現在的民權路二段)的海產物批發商家中誕生。在經過日本統治的30年後,也正是日本的行政及基礎建設、教育制度等貫徹實施於臺灣各地的時期。聽從父親的想法,兄弟姐妹們都以進入日本人就讀的好學校為目標,但另一方面成長過程中也接受了自家聘請的漢學家所授的漢文教育。育德的父親除了家業以外,也是有名的社會企業家,育德和所敬愛的兄長王育霖下定決心成爲對臺灣社會有所幫助的人,也和兄長一樣進了臺北高等學校,並考進了東京大學。

但是,隨著戰況吃緊,求學中疏散到臺灣,一直到戰爭結束。日本所建構的秩序在戰後的臺灣脆弱地崩毀,在取而代之的國民黨政權之下,臺灣人被強奪走了所有重要的社會職位,只能被迫在中國人之下痛苦呻吟。育德雖取得了臺南一中的教職,同時也致力於戲劇的演出活動。從孩提時代就喜歡戲劇和文學的育德似乎很適合演劇活動,從原作、劇本、導演到主演,樣樣拿手親為,成爲話題人物,但也因爲在劇中諷刺國民黨政權而被政府盯上,成了被迫流亡的原因。

在1947年發生的二二八事件(*1)中,有許許多多備受矚望的臺灣人被殘虐地殺害,兄長育霖也成了其中一位受害人。育霖是第一個當上日本檢察官的臺灣人,戰後決定背負起臺灣司法界而回國,成爲新竹市的檢察官,但因爲正義感太強,惹上了中國人,年僅28就被奪走了性命。國民黨政權的監視越來越嚴苛,育德周遭的戲劇夥伴、教師同事以及自己的學生們一個一個的被逮捕。育德在他人的勸戒下,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性命難保,決定暫時離開臺灣,1949年25歲時,既沒持有護照也沒有簽證,經由香港逃脫到日本。隔年由國際情勢判斷蔣介石政權還會持續下去,只好斷了歸國之念,把妻兒(我母親和姐姐)叫到日本。而後在1953年得到流亡的正式認定,取得政治庇護。

(*1) ^ 二二八事件: 1947年2月28日國民黨政權以武力鎮壓臺灣人的抗議活動事件。蔣介石從中國調派陸軍、憲兵等,鎮壓臺灣人的要求,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有約3萬的臺灣人被殺害。特別是受過日本教育的有識之士、知識分子、學生等的精英成為被殺害的對象。而因爲是政府犯下的罪行,受害者家屬只能忍氣吞聲暗自哭泣,甚至長久以來,提起這件事都被視爲禁忌。世界上第一個為228事件做特集的刊物就是王育德主辦的《臺灣青年》第六號(1961年2月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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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終生致力推展臺語及臺灣獨立運動

之後,王育德再也沒有回到臺灣,結束了他61歲的生涯。但是在日本的自由環境裏,從事各種和臺灣相關的工作。也可說因爲來到了日本,才得以為臺灣而活。或許這也是李登輝前總統所説的「生為臺灣人的悲哀」的一例。

育德先在東京大學復學,專心致力於臺語的研究。研究所在學中,出版了臺語辭典《臺灣語常用語彙集》,之後以〈臺灣語音的歷史性研究〉取得文學博士學位。一邊在大學任教,同時也傾全力進行臺灣文學的研究、臺灣獨立運動(從中華民國體制的獨立)、臺灣歷史相關書籍的撰寫、臺灣人原日本兵求償運動等。雖然工作内容很多樣,但是我認爲每一樣都是因著對祖國臺灣的思慕以及對臺灣人的關愛情懷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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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展間,包括著作及聲音、書齋等豐富立面的展品

紀念館將王育德的生涯和專心致力的事分成五個空間來做展示,簡介上對各個展間附上標題做介紹。(括弧内是筆者所做的補充)

第一展覽室:從文學青年到多面向的活動家
(除了展示從年幼時期到逝去爲止的遺物、著作等,也放映由公視製作的「臺灣百年人物誌―王育德篇」)

第二展覽室:語言為民族之魂―臺語之研究―
(展示臺語相關的論文和著作,還有王育德爲了著作《臺灣語入門》 和《臺灣語初級》而錄製的錄音可聽,這個展間的説明也使用臺語)

第三展覽室:追求民主和自由―臺灣獨立運動―
(介紹臺灣獨立運動的同志、可以閲覽臺獨聯盟所發行,從創刊號到500號爲止的《臺灣青年》,還有可以聼王錄製的「臺獨之聲」的電話等)

第四展覽室:克服絕情的判決―臺灣人原日本兵補償―
(王育德從1975年起到過世爲止,傾全力為曾為日本兵的臺灣人所做的活動的整體説明以及使用過的相關資料的展示)

第五展覽室:小小的書齋開展了大世界……
(重現了王育德的書齋。展示了從東京的自家搬來的讀書桌、書櫃、文具用品、以及開「臺灣青年社」會議和處理補償問題的事務時所使用的小矮桌、棋盤等)

堅持信念,終生為臺灣的民主自由播種灌溉

屢屢有人對我說「王教授短短61年的人生,竟然能夠成就如此多的事業」,其實家父的生活態度非常的簡單,堅持「臺灣是臺灣人的。想要締造一個臺灣人可以幸福過日子的國家」這樣的一個信念而已。因爲家父切身瞭解「有自己的國家,說自己的母語,榮耀自豪地活著」對一個人來説是何等地重要。

家父壯志未酬於1985年9月9日因心臟病發過世。所以,1986年民進黨的誕生、1987年戒嚴令的解除、以及爲了解決臺灣人原日本兵士補償問題而通過成立的議員立法、還有1988年李登輝當上總統這些事他都無法看到。終其一生,貫徹於播種,還來不及看到花開就離世了。

但是,光是能夠在生前得知自己的著作《臺灣-苦悶的歷史》被暗地夾帶回臺灣傳閲,諸多人士受其影響,以及臺獨聯盟所發行的《臺灣青年》對留學日美歐的學生們的共同理念的形成上,有所幫助的這些事,肯定讓他感到所做之事很值得、很有意義了。

此外,家父在日本的人生絕非不幸。雖是隻身一人偷渡到日本,能和許多日本友人建立深厚的情誼,也得以和志同道合的臺灣人一起為臺灣獨立運動而邁進。很多人對我説「王教授隨時都笑眯眯的,和他在一起很自在。」而在家裏的父親也總是沉著溫和。

家父這種「得不到回報也努力打拼」的人生態度也深切地影響家母和我,至今依然時而感到,能夠成立紀念館宛如夢境。因爲古今内外沒有多少個被迫流亡海外之人,有朝一日竟能在祖國有紀念館的前例不是嗎?這也是臺灣推翻一黨獨裁體制,實行民主政治以後才得以實現,這正是家父終其生涯切身盼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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